首頁 > 中國婦女網 > 首頁欄目 > 閱女郎

張翎:理解女性的心思意念和傷痛挫折

標簽:閱女郎 | 來源:中國婦女報

閱讀提示

張翎是旅居加拿大的華人女作家,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后期開始在海外寫作,代表作有《余震》《雁過藻溪》《金山》等。電影《唐山大地震》和《一個溫州的女人》分別改編自其小說《余震》和《空巢》,廣受關注。張翎擅長書寫女性,注重展現女性在艱難處境中的堅韌品格。在新出版的《廊橋夜話》一書中,張翎將目光投向偏遠農村的女性,為讀者展現了“五進士村”三代女性的坎坷故事。近日,中國婦女報《新閱讀》??捅緯稍L了張翎。

■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見習記者 黃婷

《一個名字叫“喂”的女人》(谷雨實驗室)講述了一個被拐35年的農村婦女的尋親之旅。貴州興義的德良被拐到鄭州的一個村莊,在這里養育了2個孩子。然而她在這里仍舊格格不入,沒有名字,語言不通,并出逃了兩次。巧合的是,遠在加拿大多倫多市的作家張翎在聽到一個類似的故事后,以此為藍本寫了小說《廊橋夜話》,于2021年2月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

書中,因住在偏遠貧困的五進士村,楊家三代兒媳的進門都與“瞞”和“騙”脫不開關系。李月嬌逃跑過兩次,為了一雙兒女又回到家中,成為阿貴媽。她的婆婆年輕時跑了三次,后以摔斷腿告終。兒媳阿珠,從越南來,難以回鄉。如果說《一個名字叫“喂”的女人》讓人關注到被拐女性的殘酷命運,那在《廊橋夜話》中,張翎賦予了這些女性以血肉與靈魂,讓人得以進一步窺見她們身上的坎坷故事,她們的掙扎與反抗,喜悅與悲傷。近日,中國婦女報《新閱讀》??捅緯稍L了作家張翎。

鄉村里蘇醒的女性意識

記者:書里有個細節,阿貴媽生完孩子后便沒有人再叫她原名李月嬌,但是阿珠在生完兩個孩子后,大家仍舊喊她阿珠,這是巧合還是有什么深層含義?

張翎:阿貴媽生兒子是在20世紀70年代,正處于“文革”后期。而越南新娘阿珠生兒育女的年代,卻是在幾年之前的當下。這中間相隔的40年,正是中國發生驚天動地的巨變的年代。即使是在相對疏隔的五進士村,外部的變化也會造成裂縫,滲漏進微妙的影響。阿珠這一代的女子,雖然仍舊在為生存掙扎,但女性意識卻已在潛移默化中蘇醒。盡管她是為生活所迫嫁入五進士村,但她對感情生活卻也有自己的追求。一樁并無感情基礎的物質婚姻,卻因著男女雙方的良善,最終結出了理解的可能。風氣所變,阿珠這一代女性的自身存在已經不再像40年前那樣僅僅以兒女來界定。由于篇幅所限,這個過程并沒有在小說里得到全部展開,但“阿珠”的名字得以在成為母親之后保存,這本身就是40年巨變的隱喻。

記者:阿貴媽出逃了兩次又回來了,她婆婆出逃三次也失敗了。這些女性的出逃失敗是否是必然?如果她們成功出逃,會是什么樣?

張翎:出逃是必然的,一個人對自由獨立幸福的追求來自血液,無法剝奪。出逃的結局卻是無法簡單猜測的。一個人的命運走向是由多重社會原因和個人性格機遇等變數推致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社會總體是在以螺旋形方式進步,越久遠封閉的年代里,女性所受的限制越大,在陌生環境中生存的可能性越小。五進士村里阿意是一個成功逃離的例子,她的逃離是以教育為出路,而非像她的前輩那樣僅僅是離開地理意義上的家鄉。但她的逃離也是有沉重代價的,是一整個家族(尤其是哥哥阿貴)做出的整體犧牲來鋪路的。從阿意踏上廊橋離開家鄉的第一步開始,阿意一生就必須綿綿無期地為這些代價進行償還。負罪感、疏離感、身份缺失感等等情感羈絆,注定會一生伴隨她。

對宿命的無奈、感傷與搏斗

記者:書中好幾次出現“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句話,這表明是阿貴媽決定讓阿意不走她的老路,還是阿貴媽決定不走她婆婆的老路?又或者是其他含義?而阿貴媽沒有成為惡婆婆,也主動讓女兒讀書走出去,她是否在無意間改變了一些傳統?

張翎:這句古希臘哲學名言,在阿意和阿貴媽母女二人心中得出的是兩種詮釋。對阿意來說,它表明了生命過程中的無限變化。變化代表一個人一生永遠在面臨失去,失去的永無可能復得。從阿意離鄉的第一步開始,她就失去了與故鄉與親人最原始深切的關聯。但變化也代表著無限的可以探討的空間,在科學和生活的兩條路上,阿意都還可以有很多未知可以探索。但對她的母親阿貴媽來說,“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卻更多的是對生活周而復始的感嘆,對宿命的無奈和傷感。她的第二次出走,竟然重蹈了第一次出走的結局,都是因為身孕而回到了丈夫家中。這對她來說是第二次回到同一條河流之中,是宿命的蠻橫制約。她最終竭盡全力把女兒阿意送出去讀書,是將自己無法實現的對自由的渴望,折射到女兒身上。與其說她在為阿意,不如說她在為自己,與命運再做一次搏斗。這一次,她終于走出了那條河流。

記者:在故事結尾,阿貴媽對著兩只燕子憤憤地說“還知道回來”,然后故事就結束了,有些讓人意猶未盡。阿貴媽說這句話有什么特殊含義?這個結尾是想表達什么?

張翎:阿貴媽一生想把女兒送出到外邊的大世界。如同阿意要為自己的遠行付出代價一樣,阿貴媽也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阿意在求學的道路上走得越遠,離母親也越遠。阿貴媽心中的失落是多重的,空巢心理帶來的傷痛是不可言說的,因為阿意的遠行是她自己多年的預謀。她對燕子的低語是她唯一可以敘述的方式。女兒成功的代價是巨大的,是她親手把女兒留給了遠方。

把女性的命運視為人類整體命運的一個組成部分

記者:在后記中,“小江還說婚后女人出逃的事,至今在這一帶還時有發生?!蹦犃诉@些故事忍不住眼目濕潤,但是小江們對這些女人出逃的經歷很漠然。這是因為小江他們對這種事見多了的漠然,亦或是貧困的環境讓人麻木,還是男性對女性難以感同身受?

張翎:審美審丑或者審痛的過程必然會帶來疲憊和麻木,一個長年在手術臺前工作的外科醫生肯定不會面對鮮血大呼小叫,一個長年在舞臺上獻藝的演員面對鎂光燈和觀眾也不會驚慌失措,日復一日的痛苦帶來的麻木感也是如此?!拔暹M士村”里發生的逃婚事件太多了,沒有人會為此大驚小怪。包括小江的母親(她是阿貴媽形象的最大靈感來源),談及年輕時的種種經歷,都是云淡風輕。年復一年的苦日子磨平了情緒的敏感性。

女報《新閱讀》:您在以往的采訪里曾強調自己不是女性主義者,追求的也是去性別化的寫作,您能解釋一下嗎?

張翎:對女性主義這個話題我沒有特別追求,只是自然地遵從內心的聲音,我把女性的命運視為人類整體命運的一個組成部分。我更多地書寫到女性,是因為相對于男性,我更了解女性,對她們的心思意念和遭受的種種傷痛挫折有更多的理解,省去了許多跨性別想象的彎路。

記者:您寫作的緣由很多時候是因為某個故事或某個人的某段經歷打動了您,但是您也在無意間讓人們關注了一些被遺忘或者被忽略的話題,比如《金山》關注清末在加拿大淘金修鐵路的華工,《勞燕》關注戰時跨國情報機構,《廊橋夜話》關注被騙農村婦女……您如何看待個人興趣,反映社會痛點和完成作家使命三者之間的關系?

張翎:作為作家,我對各種命題、使命、關系大致上是無感的,不會去刻意想象平衡多重關系,我更多的是遵從靈感的呼喚。你所說的這幾部小說都是題材和視角找到了我的,是一種靈感從眾多紛亂的信息堆里跳出來撲向我的感覺。一旦靈感來了,那是滔滔之水根本無法抵御。沒有靈感的時候,所有的計劃都是無用功。

  • 分享:
  • 編輯:黃威 ????2021-08-05

評論

0/150
啪啪av网址导航